金融学 · 第1–2讲：什么是货币

[!info] 本讲脉络
第 1 讲只用一句话界定了学科，内容并入本讲开头；第 2 讲围绕货币展开五个问题——货币是什么（定义）、为什么需要它（职能）、形态如何演变（支付系统）、如何衡量（货币供应量）、信任由谁保障（货币制度）。其中第五部分“货币制度”课堂未及展开，本笔记依据课件补全。

flowchart TD
    A[第1–2讲 什么是货币] --> B[学科定义：跨期配置稀缺资源]
    A --> C[导入：两个货币故事]
    A --> D[一、货币的定义]
    A --> E[二、货币的职能]
    A --> F[三、支付系统的演化]
    A --> G[四、货币供应量及衡量]
    A --> H[五、货币制度与货币本位]
    C --> C1[雅浦石币：共识即价值]
    C --> C2[战俘营香烟：自发货币]
    D --> D1[货币·收入·财富之辨]
    E --> E1[交易媒介·价值尺度·贮藏手段]
    F --> F1[商品·代用·信用·电子]
    G --> G1[M0·M1·M2 与货币迷失]
    H --> H1[本位币·辅币·金属本位演变]

学科定义（第1讲）

[!quote] Finance 的定义
Finance as a scientific discipline is the study of how to allocate scarce resources over time under conditions of uncertainty.
金融学作为一门科学，研究的是在不确定条件下，如何跨时间配置稀缺资源。

跨时间、跨空间配置资金与管理风险，离不开一个最基础的工具——货币。于是第 2 讲从“货币是什么”开始。

导入：两个货币故事（Money Stories）

故事一：雅浦岛石币（Yap Stone Money）

• 南太平洋雅浦岛居民使用中间有孔的巨大石灰岩石盘作货币，很多石币体积巨大、根本无法移动。
• 交易发生时，岛民不移动石币本身，而是通过公开宣告、社群共识来转移所有权——交易只需“做记号”。
• 最著名的一块石币在运输途中遭遇暴风雨、沉入海底，却丝毫不影响它的价值：它存在于所有人的共识里，所有人都认可这笔财富的归属。

故事二：二战战俘营里的香烟货币

• 二战战俘营中，红十字会提供食物、衣服、香烟等物资，香烟脱颖而出成为通用货币：用来交换物品、支付赌债、衡量其他货物价值。
• 香烟价值稳定到这样的程度：当红十字会停止供应香烟时，整个营地出现“通货紧缩”——所有商品以香烟标价的价格普遍下降。
• 战后德国的黑市上，香烟同样是硬通货（持续到 1948 年）：一根香烟可换一天口粮；修复一栋被毁大楼的报价是 150 条香烟；一根大香肠要 10 根香烟、一件衣服要 80 根。

[!note] 两个故事共同说明的原理

• 货币是自发产生的，是解决物物交换“双重需求巧合”困境的必然产物；
• “硬通货”应具备：稀缺性、安全性（防伪）、耐用、可分割、便携、价值统一、规格一致、公众信用——香烟几乎完美符合；
• 货币的本质是信用与共识，而非物理实体本身；其价值可以完全建立在社会契约与集体记账之上，这与现代数字货币、银行记账系统本质无异；
• 它挑战了“货币必须有内在价值”的传统观念。

中国的两个划时代形态（与上述故事对照）：

一、货币的定义

1.1 基本定义

[!quote] 经济学家的定义
Money is anything (or any asset) that is generally accepted as payment for goods and services and for the repayment of debts.
货币（money supply，货币供给）是被普遍接受、用于支付商品与服务、清偿债务的任何东西或资产。

• 这个定义涵盖：现钞（bills and coins）、支票账户存款（checking account deposits），以及实际发挥货币作用的储蓄存款——因此需要一个较宽泛的定义。
• 马克思：从价值形式的演变中推出定义——货币是从商品中分离出来、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。
• 萧伯纳（G. B. Shaw）：Lack of 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（缺钱是万恶之源）；而历史上同样有无数插曲表明，钱太多也会成为万恶之源。
• 核心方法论：货币由其功能（而非形式）来定义——功能定义多于形式定义。

1.2 货币、收入与财富

• 货币具有流动性（liquidity），即资产变现的难易与快慢；因此货币是流动性最高的资产。
• 财富公式：Wealth = money + other assets（地 / 车 / 画 / 房……）。

二、货币的职能

2.1 交易媒介（Medium of Exchange）

• 通过减少交换所耗费的时间来提升交换效率、降低交易成本（transaction cost）；
• 消除了物物交换中寻找“双重需求巧合（double coincidence of needs）”的麻烦——不必恰好双方都持有对方想要的东西；
• 货币像经济的“润滑剂”，把一次交换拆成“卖”与“买”两个独立动作，从而鼓励专业化与劳动分工。

充当交易媒介须满足的标准：易于标准化、广为接受、可分割、便于携带、不易腐烂变质。

2.2 价值尺度（Unit of Account）

• 用统一单位为每种商品和服务标价，在经济中测量价值、降低交易成本；
• 物物交换制度下价格种类繁多，n 种商品两两交换所需的价格数为： P = n(n−1)/2；货币作为统一计价单位，避免了商品价格过多。

2.3 贮藏手段（Store of Value）

• 用于跨时间保存购买力；其他资产（房产、股票等）也能履行这一职能，但货币是其中流动性最高的；
• 通胀：物价持续上升时，持有货币的购买力随时间下降；
• 通缩：物价持续下降时，持有货币的购买力随时间上升；
• 极端情形——恶性通货膨胀（hyperinflation）：通胀率超过每月 50% 时，整个货币体系通常崩溃、退回物物交换。

[!example] 恶性通胀的两个历史案例

• 德国（魏玛时期）：货币供给远超经济实际产出，货币价值暴跌；说明通胀本质上是一种货币现象，贮藏职能的崩溃会摧毁社会经济秩序。
• 津巴布韦：2009 年启用新货币，1 新津元 = 原来 1 万亿津元（去掉 12 个零），买面包要 80 万津元；此后长期使用美元、人民币等 9 种外币。2019 年发行新津元；2024 年 4 月又推出以黄金和外汇储备支撑的新货币 ZiG，通胀才被压到个位数。
• 教训：法定货币（Fiat Money）的价值完全依赖政府信用与管理能力，中央银行的独立性极端重要；而即便经济好转，铸币权对政府仍是巨大而诱人的利益来源。

[!summary] 不同学派的职能划分

• 西方学者：价值尺度、交易（支付）媒介、价值贮藏；
• 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列出五项：价值尺度、流通手段、贮藏手段、支付手段、世界货币。

三、支付系统的演化

支付系统（payment system）是经济中完成交易的一整套安排，货币处于其核心。形态演变经历四个阶段：

flowchart LR
    A[商品货币<br/>Commodity Money] -->|解决物物交换不便| B[代用足值货币<br/>Representative]
    B -->|便于大宗交易与携带| C[信用货币<br/>Credit/Fiat Money]
    C -->|脱离金本位·国家信用| D[电子货币<br/>E-Money]
    D -->|计算机与互联网技术| E[数字货币]

3.1 商品货币（足值货币）

• 商品货币（full-bodied money）用作货币与用作非货币用途时价值相同，如中国的丝绸（silk）、挪威的黄油（butter）、斐济的鲸牙（whale teeth）、威尼斯的盐（salt）；
• 问题：沉重、难以异地运输，且价值较低的货币会被优先用于交换。
• 格雷欣法则（Gresham’s Law）：劣币驱逐良币（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）——当两种货币名义价值相同、实际价值不同，实际价值高的会被囤积、退出流通。由英国金融家托马斯·格雷欣于 16 世纪提出，19 世纪由麦克劳德正式命名。

3.2 代用足值货币（过渡形态）

• 本身价值远低于面值，但可凭面额足额兑换等值贵金属，是代表金属货币的纸质凭据；
• 关键特征：可兑换性（Convertibility）、足值（Full-Bodied）、有商品背书、便携；
• 例子：北宋交子；金本位下的银行券（美国 1900–1933 年的金币流通券 gold certificate）。
• 其衰落源于金本位崩溃；1971 年 8 月 15 日“尼克松冲击”——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，代用货币时代彻底终结。

[!note] 布雷顿森林体系
二战后建立的国际货币体系：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、美元与黄金挂钩。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，等于抽掉了该体系的基石。

3.3 信用货币（Fiat Money，基于国家信用）

• 不兑现货币（尤指纸币）：没有任何贵金属作抵押，由政府法令规定为法偿货币（legal tender），法律上无人有义务将其兑换成金属或实物；
• 人们为什么接受？——相信未来别人也会接受、法律规定必须接受、且政府不会滥发。归根结底，货币关乎信任（money is about trust）；
• 货币本质——债务货币论：在央行资产负债表上，发行的货币是央行最大的负债；
• 信用货币时代才有真正的主权货币：货币价值源自政府信用，由一国经济、政治、文化、军事等综合实力决定，汇率的本源是国家间综合实力的比较；
• 中央政府信用货币的输出有两个端口：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，而商业银行是最主要的货币发行者。

拓展一：超主权货币（去中心化）

• 货币主权是国家主权不可分割的部分，政府据此垄断货币发行；超主权货币则由国际机构或多国共同发行、不隶属任何主权国家；
• SDR（特别提款权）：1969 年由 IMF 创设的“篮子货币”；2022 年新一轮定值中人民币权重由 10.92% 上调至 12.28%，下一次审查于 2027 年进行；
• 欧元：1999 年启动、2002 年全面流通，是超主权货币最完整的实践；
• 加密数字货币：
  • 比特币 BTC（2009）：加密货币先驱；2021 年 9 月萨尔瓦多成为全球首个将比特币列为法定货币的国家；
  • 以太坊 ETH（2014 年发行以太币）；
  • Libra（2019 年提出，后更名 Diem）：定位为无国界稳定币，最终未能落地。

拓展二：货币由私人部门创造

• 货币资产（存款余额这种“无形之物”）由私人部门创造：银行发放贷款时，收下你的借据（银行的资产），同时给你一笔存款余额（新创造的银行负债）——只需一个简单的“记账动作”。
• 支票（Checks，基于个人信用）：是你指示银行把钱从自己账户转入他人账户的凭证；优点是大额运输成本低、邮寄比现钞安全、背书前无价值；局限是异地流转耗时、处理成本高昂（美国每年处理支票成本超 100 亿美元）。

拓展三：电子支付与数字货币

• 主要电子资金系统：SWIFT（1973，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）、Fedwire（1914，美联储电汇）、CHIPS（1970，纽约清算所同业支付）、ACH（1972，自动清算所）；
• SWIFT 已被赋予金融制裁属性：俄罗斯、伊朗等国曾被排除在该系统之外；
• 稳定币（Stablecoin）：通过与美元、黄金等一篮子稳定资产“锚定”来保持币值稳定，可理解为“区块链上的数字货币”，已成为加密生态的基础设施；
• 比特币虽可作交易媒介，但因计价与贮藏职能表现较差，很难成为未来的主流货币；截至 2026 年 9 月下旬，比特币价格约 85,300 美元、总市值约 1.71 万亿美元（历史最高为 2025 年 10 月的 126,198 美元）。

[!example] 央行数字货币与数字人民币

• 数字人民币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数字形式法定货币，与实物人民币等价、具有法偿性，二者长期并存；
• 与微信、支付宝的区别：微信/支付宝里的“钱”是法定货币的电子化（源头是流通现金），本身不是法定货币；数字人民币本身就是法定货币；
• 进展：截至 2025 年 11 月累计交易 34.8 亿笔、16.7 万亿元；2026 年 1 月 1 日新一代体系（2.0 版）启动——实名钱包余额按活期利率计息，属性由央行负债转为商业银行负债、纳入存款保险，从“电子版现金”变为可沉淀、可增值的账户体系。
• 国际对照：美国 Fedcoin、加拿大 CADcoin、瑞典 eKrona。瑞典是“无现金社会”转型最激进的国家（现金交易一度仅约 3%），但近年立法保护现金支付权、建议民众备约 1000 瑞典克朗现金以防断电断网——“数字支付跑前面、现金托底”成为共识。

[!warning] “完全无现金社会”短期不会到来
主要有四道坎：

1. 数字鸿沟：老年人、低收入群体、偏远地区人群可能被排除；
2. 隐私与监控：交易全部可追溯，“现金即自由”仍有市场；
3. 系统性风险：网络攻击、断电、自然灾害会使支付系统瘫痪；
4. 权力过度集中：大型科技公司可能形成“私人货币霸权”。

四、货币供应量及衡量

4.1 如何衡量：按流动性构造货币层次

• 以“流动性”概念构造货币总量（monetary aggregates）：
  • M1（狭义货币）：最具流动性的资产 = 通货 + 旅行支票 + 活期存款 + 其他可签发支票的存款；
  • M2（广义货币）：M1 + 流动性较差的资产（小额定期存款、储蓄存款、货币市场存款账户、零售货币市场基金份额）；
  • M3：M2 + 更多准货币资产；美联储已于 2006 年停止统计 M3。
• 准货币（near money）：能**快速、低成本、无风险（名义价值不变）**地转化为真正交易资产的资产。
• M1 与 M2 在短期内可能朝不同方向变动，因此选择哪个货币总量，对政策制定者十分重要。

4.2 美、欧、中货币层次构成对照

4.3 中国的实践

• 中国人民银行自 1994 年第三季度起按季公布货币供应量；截至 2026 年 8 月末：
  • M2：356.81 万亿元，同比 +7.5%；
  • M1：115.77 万亿元，同比 +4.1%；
  • M0：14.83 万亿元，同比 +11.2%。
• “货币迷失”（中国之谜）：M2 增速长期远超 GDP 增速，物价却长期低迷（CPI 低位、PPI 连续多年负增长），形成典型的“高货币、低通胀”现象，未引发恶性通胀。

[!note] 货币与经济：货币数量论

• 米尔顿·弗里德曼：“通货膨胀无论何时何地，都是一种货币现象”——长期看，货币增长与通胀高度相关；
• 短期看，货币增长与实际产出之间存在关系、但很不稳定；正因短期货币能影响实体经济，货币政策成为央行管理经济周期的核心工具。

五、货币制度与货币本位（依据课件补全）

5.1 货币制度（币制）

• 货币制度是一个国家以法律形式规定的货币流通组织形式，简称币制；政府一切铸造货币的事务都必须以法律或法令为依据。
• 它规定：何种物品充当货币及货币单位、货币投放数量与发行方式、谁有权铸造、准备金制度如何安排。

5.2 本位币与辅币

5.3 货币制度的历史演变

flowchart TD
    A[货币制度] --> B[金属货币制度]
    A --> C[信用货币制度<br/>不兑现信用货币]
    B --> D[银本位制 16–19C]
    B --> E[金银复本位制 16–18C]
    B --> F[金本位制 1871–1932]
    E --> E1[平行本位制]
    E --> E2[双本位制]
    E --> E3[跛行本位制]
    F --> F1[金币本位制]
    F --> F2[金块本位制]
    F --> F3[金汇兑本位制]

• 银本位制（16–19 世纪）：以白银为本位货币，可无限制兑换白银、自由进出口白银以结算国际债务；
• 金银复本位制（16–18 世纪）：金、银同时作为本位货币，当局随时按法定比价铸造任一金属；按金银关系分为平行本位、双本位、跛行本位；
• 金本位制（约 1871–1932）：以黄金为本位，汇率由两种货币对一盎司黄金的含金量之差决定；三种形态：
  • 金币本位制：黄金可自由铸造、兑换、输出入，是最典型的金本位；
  • 金块本位制：无金币流通，央行发行以金块为准备的纸币，可按比例兑换金块；
  • 金汇兑本位制：以银行券流通、不能直接兑金，通过外汇间接兑换黄金；
• 不兑现信用货币制度：货币由国家（而非贵金属）的支付承诺背书，典型如银行存款、信用卡贷款——即当今世界通行的制度。

[!summary] 全讲总结

• 货币的本质是信任与共识；
• 货币的功能是降低交易成本、提供记账单位与价值贮藏；
• 货币形态从商品货币演变到数字货币，背后是技术与制度的共同演化；
• 货币的衡量帮助理解货币政策，货币制度保障信任基础；
• 演变的根本驱动力始终是降低交易成本（运输、清算、验证、信息成本）；形态越虚拟，所需的信任体系与技术支撑越复杂。下一讲将把视野从货币扩展到整个金融体系。

六、本讲关键概念索引